“柳絮”?还是“花序”?

        作者沈复的才情是好的,诗、文、书、画均小有所成,亦常常在一个不大的圈子里以文会友;沈复又是一个温良敦厚的人,对他人谦让,对妻子友爱;他的业余爱好主要是游山玩水,养花园艺,趣味也是高雅的。

        不过,旧时的文人(以及官半夜凉初透员)流行挟妓饮酒,这个风气由来已久,唐诗中就多有提及,沈复也未能免俗。对此,律条不准,社会也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但风气已成,效尤者众,只要不闹出事来,官府和民众都睁一眼闭一眼。

        有趣的是,沈复的新婚妻子芸对此竟不仅睁一眼闭一眼,而是纵容怂恿,不见她居然将所谓的“船家女”名素云者推入丈夫怀中,“请君摸索畅怀”?那“船家女”当着父亲和客人妻子的面,与客人饮酒、唱曲、调笑,多半那船也不是普通的游船、渡船,而是当时南方那一带流行的“花船”了。

        据书中描述:“时有浙妓温冷香者,寓于吴,有咏柳絮四律,沸传吴下,好事者多和之。”作者沈复亦“技痒而和其韵。”这里,“柳絮[1]被译成了“willow catkins”,或“flying willow catkins”。这个译法如何?

       “catkin”的词典定义为:“柔荑花序”,专业术语,较为生疏。那么,catkin到底是什么呢?原来,所谓“柔荑花序”实指早春杨柳生出的穗状花串,吊挂在树枝上,看去不大像花,倒像毛虫。不显眼的花开完,便会放出身披绒毛的细小种子,随风远飏。放完了绒毛种子,catkins便纷纷脱落,掉在树下,形成一片“毛虫尸体”。

       所以,catkins本身沉甸甸的,根本飞不动;catkins放出的长着细长绒毛的细小种子才会飞,才是“柳絮”。所以,上述“柳絮”不能译为catkin,须改成willow down,或者willow fluff,这才是“柳絮”,才飞得起来。

       作长篇翻译,必然会涉及到方方面面的事物,需要进行大量的查询、考证工作,林语堂先生在这方面是做得很好的,何况他自身的知识本来渊博。但俗话说,老虎也还有打盹的时候,智者千虑,难免一失。 

        受父命,沈复欲赴吴江吊唁老友,途中经过太湖。芸便托言归宁,随同游览,并在舟中等待沈复。待沈复拜奠完毕,“归视舟中洞然”。找寻之下,见芸冒着酷暑,站在岸边,正看鱼鹰捕鱼看得出神。芸问他“君何回来之速也?”他笑答:“捕逃。”最后这一句译为:“In order to catch the renegade!”

       “捕逃”自然是追捕逃犯。可是,renegade却是“叛徒、变节者”之意,不知林先生为何选用这个词?“逃犯、逃亡者”的英文应该是fugit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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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或许有点矛盾?

       最后,书中有两处叙述似乎有些自相矛盾,在此冒昧说说,看是否值得一晒。

          一处在“卷一、闺房记乐”中间部分,时值中秋,作者沈复欲携芸同游沧浪亭,并“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然后“偕芸及余幼妹,一妪一婢 …… 老仆前导”,前去“沧浪亭”赏月。赏玩尽兴,临走之时,作者写道:“吴俗,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沧浪亭优雅清旷,反无一人至者。”

         不易理解的是,作者为何最后发此一问。他提前下令,禁止沧浪亭守门老仆放入闲杂人等,自然此处无人来游,至此又作不解状,却是为何?

         另一处则为“卷一、闺房记乐”中间靠后,在他夫妇二人去“醋库巷洞庭君祠”观赏花灯赛会的过程中,芸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2] 然后便即大费周章地购履换装,又练习动作,使芸女扮男装,然后才惴惴然前往。

        然而,就在同一场花灯会上,他们却见一处“有少瑞脑消金兽妇幼女坐于所设宝庭后,乃杨姓司事之眷属也。”而且,或者芸得意忘形,或者有意恶作剧,她竟以男子装束上前“一按少瑞脑消金兽妇之肩”,[3] 以致惹起纠纷,只好现出原形才平息争端。

        何以他人家眷可以大模大样坐在赛会上?作者的家眷却不可以?难道是因为阶半夜凉初透级地位不同,而致作者家眷不能抛头露面,而“杨姓眷属”则可?可是,“杨姓眷属”却也有“婢媪”随侍,可见家境富足;而作者虽称生于“衣冠之家”[4],其父却也无非一生混迹于州府衙门“坐馆”,也就是在官府作师爷。

        师爷作得好,虽可衣食无忧,但却绝难富贵。师爷非官非隶,官和隶拿的都是公家的俸银,而师爷则是各级官半夜凉初透员从自己的俸禄中拿钱出来雇佣的文秘。这样一来,师爷的阶半夜凉初透级地位不算高,也没什么大钱可赚。

        大致来说,清朝时候的知县每年俸银在45两左右,省级的巡抚150两左右,一品大员180两左右,地市级的知府大概在80两左右。作者的父亲“稼夫公”在州府衙门中“坐馆”,每年能赚多少银子?

        诚然,那个时候的官儿还可拿多达年俸10倍以上的“养廉银”,何况所谓“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不刮地皮的官儿就如凤毛麟角。可是,那些银子多半不会用来为师爷涨工资的。另外,知州、知府们雇佣的师爷也不只一个,即便一个“七品芝麻官”的知县也至少要聘用“刑名”和“钱谷”二个师爷。

        或曰:懂得为官之道的官半夜凉初透员必然优待师爷,而名师爷的身价也自不菲,那也有理。假定沈复之父就是一位名师爷,他的州府“东翁”超过自己的年俸为他支付工资,付他年薪100两,再乘以10,1,000两(州府师爷无论如何不能超过封疆大吏的师爷),他自己再通过请托办事捞些银子,可这仍然难称巨富,尤其不贵。

        然则何以作者(尤其家庭)觉得有必要如此自重身份呢?可能他们家上代曾显赫过?从书中叙述可见,他们家的房产差不多要顶上一个王府的规模了。可惜,作者沈复对此讳莫如深,他自己的事迹 --- 除了这一本《浮生六记》--- 据说还有人找到他晚年他的友人写给他的一首诗,可知他那时仍然穷愁潦倒,此外则湮没无闻,无从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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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谈《浮生六记》的英译

      又回来啦。

      东奔西走,一直忙碌。前半年在广东,现在又来了新疆,很长时间顾不上更新我的博客。终于可以抽空过来,打算说说《浮生六记》的英译。

      这个中国博客网的变动好像比较频繁。上一年变动,我的新疆美景、美食图片都丢了,可惜地要命,因为我还把这里当作一个保存资料的地方,而重要资料一下子就都没有了,欲哭无泪。难道什么都靠不住了吗?还是要让人靠得住才好。

      这次又换成什么WordPress,不知道有什么好处?除了感觉有点生疏,首先看到的就是行间距:每一个回车都强制加个空行,有时需要,但常常多余。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还是说说《浮生六记记》的英译吧。仍然按照老习惯,由尾巴发起,最后形成符合平时阅读顺序的一篇文章。

      谢谢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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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world!

欢迎使用 WordPress。这是您的第一篇日志。您可以编辑它或是删除它,然后开始写您自己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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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李白《怨情》林建民译

 


       下面再看一首译文,以资对比。


       这首译文摘自《中国古诗英译》,中国华侨出版公司198912月出版,译者为林健民。


   


                  In Bitterness


A fair lady is rolling up her beaded screen,


Sits down and contracts arch-shape eyebrows;


You only notice the traces of her wet tears,


Tho’ hardly will know to whom she is hating.


 


       从译文判断,译者对于原诗的总体理解基本不差。


 


但英语表达就有些问题。


 


       一、首先是标题。使用介词结构In Bitterness作标题在形式上是好的,问题在于bitterness这个词的口气过于强烈:痛恨、怨毒、憎恶,而原诗中的美人只是在默默流泪,并没有达到标题所说这个程度。


 


       二、第一行:screen隔开室内空间用的薄板状物,也就是屏风,是硬质的。所以,首先screen不是珠帘,其次,更为重要的是,screen无法卷起。即便为了押韵,也不值得这样做,而本译文又并不押韵。


       第一行和第二行的语法关系也是混乱的。第一行既说美人is rolling ... ,那她就不能同时Sits down,这两个动作无法同时进行。只能说Having rolled up ... ,或者用介词结构说With ... rolled up,她才可以Sits down


 


       三、第二行:arch-shape(弓形、拱形),译者的本意是用它来形容美女的眉毛弯弯,然而英语文化中并无类似弯弯柳叶眉这样的审美概念,他们除了能理解到那个女人的眉毛是弓形的之外,并不会以其为美。


何况,即便非得要用它作形容词,也须加上ed变成过去分词arch-shaped才可以用在句子里,不然就不能修饰别的词。


 


       四、第三行wet tears的修饰有些怪异:tears是液体,无所谓“wet”还是不“wet”,正像汉语不能说“湿的水”一样。


 


       五、第四行的to whom she is hating是个错误的语法搭配:hate是个及物动词,并不需要介词to;另外,hate一般也不用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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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李白《怨情》许渊冲译

 


       大翻译家许渊冲先生对这首唐诗的译文如下:


 


     《怨情》                Waiting in Vain


       美人卷珠帘,A lady fair uprolls the screen,


       深坐蹙蛾眉。With eyebrows knit she waits in vain.


       但见泪痕湿,Wet stains of tears can still be seen,


       不知心恨谁。Who, heartless, has caused her the pain?


 


       许渊冲先生的这首译文作得好:每行八个音节组成四个音步,也就是英文诗歌讲究的iambic tetrameter(抑扬四步格),隔行押韵,符合英诗格律。这样,英语读者欣赏起来就符合他们的口味,在形式上没有隔阂。


       而且,原文是五言绝句,只得四行,译文也是四行,每行四个音步,长短上也与汉语原诗相近,这样,诵读起来轻灵而富于音韵美,对将原诗风貌和艺术效果展现在英语读者面前很有好处,十分难得。


       另外,译文中使用的英文也是地道、顺畅的,可以见出译者的英文功力。


 


       不过,要获得上面这种效果,译文也付出了代价,也就是译文不得不有所舍弃、有所变更。一、原文的珠帘”--- 珠子串成的帘 --- 珠子没有了,而且变成了screen,也就是屏风


然而,屏风只能折叠,却不能卷上去uprolls)。当然,screen还有防蚊蝇的纱窗义,但也与珠帘不一样。


即便为了押韵,这个代价也是大的。


 


       还有第二:原文的深坐蹙蛾眉被往前推导了一步,表达成了With eyebrows knit she waits in vain她等人不来皱起眉头)。诗歌要的是意境,要的是联想,完全解释清楚了就没有读者想象的余地了。


而且,原文所说深坐蹙蛾眉是说皱着眉头坐在那里想心事,发愁,难过,虽然一定是为了爱情不谐,但具体原因却也并不清楚,但肯定不会是因为一次性等人不来就哭成个泪人。


 


       三、原文的不知心恨谁在译文中表达成Who, heartless, has caused her the pain? 其意思是:是谁那么没心肝,把她惹得如此伤心?这样,整诗的口气就变得有些活泼、诙谐,与原诗孤独寂寞、无奈哀伤的口气相左。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翻译上的重大原则问题:在不能两全其美的情况下,是首先保证意义的忠实传达,还是在意义上做出某种程度的让步而首先追求形式的完美?


 


毫无疑问,形式也是意义的一个组成部分。但两者发生无法调和的矛盾的时候,那么,相对而言,意义的信息承载量要多过形式,所以,还是应该意义优先


       正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译文的形式美需要依赖忠实的意义传达才能够存在。译文的形式无论有多美,无论这个形式多么接近原作的形式,假如其内容与原作相比出现了较大程度的差异,那么,这个形式极美的译文就不是原诗的译文,也不属于翻译,而是变成创作了。


       诚然,翻译是一项创造性的活动翻译过程中存在大量创造性工作,但翻译中的创造不是随意的,而是有界定的,那就是为忠实、全面地复现原作而寻找适当的词语、句式、结构、观念、风格、技巧等等意义和形式的表达手段。这种创造是从属于原作的,是限于原作的,是为原作服务的,而非其它。


 


       对于以上许渊冲先生的译文,最后要强调说明的是,它已经作得很好,做到这样十分不易。要把一首汉语诗歌译成英语,除了首先要对原文有全面的、深入的理解,还要对英语词汇和整体语言有地道的语感,同时还要对英诗格律有深厚的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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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怨情》汉诗英译一

 


       说了许多英诗汉译,现在说一点汉诗英译


 


李白(701-762 AD)写过一首《怨情》,诗中说道: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这位美人想必家境不错,有珠帘可卷,还可深坐而不必劳作,还可一个人坐在那里想心事、流眼泪,没什么去打扰她。


但她的家似乎也不是巨富之家:没有侍女,珠帘得自己卷。另外,她婚否未知,的是谁也不说,这个哭得有些糊涂。


这里的的意思。


 


她的珠帘也得研究研究。


常见的有可能卷起来的也就是窗帘、门帘、床帘,以及隔开里外屋的幔帐。如系珠帘,则遮挡光线和隐私的效果都极差,不宜用于窗帘和床帘。用珠子串起来的帘子倒是很可能用于门帘,以及里外屋之间的隔帘。


这是今天的常识。


古代是不是这样子?

        李白似乎很喜欢这种帘子,也能看出这种帘子在当时比较流行。比如他在他的另一首诗《玉阶怨》里也说: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帘子都放下来了,还能望秋月,那应该是窗帘。继续站在门口望的可能性较小。

 但在温庭筠(812-870 AD)所写的《菩萨蛮》中,其中两句这样说:水晶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意思大概是:在琉璃帘子内,铺盖着锦绣丝绸,枕头装饰了颇黎(玻璃-琉璃珠)。然则,珠帘在当时也用于床帘。


无论 珠帘还是水精帘,都已有考证:并非珍珠,也不是水晶,其实就是用琉璃珠串成的帘子。这是可信的。


 


那么,上述那位美人最有可能卷起的是什么帘呢?现在看来,多半是床帘了,卷起来就坐在那里,愁肠百结。


但就此诗英译而言,帘子用在哪里倒不重要,用什么材料串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卷起来的势必不是screen,而是curtain


 


古诗里面写美人,并不涉及生活琐事,像什么丢了钱啊、吵了嘴啊、挨了打啊等等,多是捉住一个字落笔。这个美人多半是为了婚事不谐、丈夫远行、爱情久无着落或遇见一个负心的家伙(诗中并未言明),而在那里柔肠百结,暗自垂泪。


无论如何,她都不像是有自由选择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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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李白《怨情》外国人三


      
下面有一首Amy Lawrence Lowell (1874 - 1925) 的译文。这位美国意象派女诗人并未来过中国,但她对中国诗歌颇感兴趣,特别是翻译过一些李白的作品。我们看看这一首她翻译得如何。


 


                          怨情


                          李白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PASSIONATE GRIEF


Translated by Amy Lowell


Beautiful is this woman who rolls up the pearl-reed blind.


She sits in an inner chamber,


And her eyebrows, delicate as a moth’s antennae,


Are drawn with grief.


One sees only the wet lines of tears.


For whom does she suffer this misery?


We do not know.


 


赏析:


       标题《怨情》表达为“PASSIONATE GRIEF”,显然是想用passionate的“激情的、情欲的”之意,还有grief的“悲伤、忧伤”,来凑出“怨情”的意思,但其最直接的意思还是“悲愤”。


 


       第一行:“美人卷珠帘”翻译成Beautiful is this woman who rolls up the pearl-reed blind值得说一说。


       首先,译文用完整的句子Beautiful is this woman这位女士多美丽来说“美人”一词,这种“描述性”译法使原诗大为膨胀,不仅失真,而且完全没有必要,是不可取的。


有的时候,如实、直接表达可能无法使英语读者理解,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被迫采取“描述性”、“解释性”以及“增减式”等方法来解决难点。“美人”一词没有这个必要。


 


更奇怪的是,简单的“珠帘”成了pearl-reed blind。译者可能是见到有“珠”字,便将“珍珠”一词加到西方常见的reed blind(麦秸帘)上去了(可惜此珠非彼珠,最有可能还是“琉璃珠”)。


       实际,blind最常用义为“百叶帘”,就是一片一片可以调节角度控制光线的那种帘,但也有用织物、麦秸、芦苇制成的整片卷动的blind。无论如何,只要属于blind类,其功能就是完全遮蔽光线,都与中国美人所卷的那种一串串珠子组成的“珠帘”不同。这位美国译者把情况搞复杂化了。


 


       第二行:She sits in an inner chamber只表达了原诗中的两个字“深坐”。一、只要原文不是过长,便不宜将一行拆作两行;二、译者将“深坐”可能包含的意思之一“深处内室”解释出来、加进译文了。这不见得是最为合理的揣度和表达,因为在“深坐”可能有的“独坐”、“久坐”、“默坐”等意思之中,假若只能择取其一,可能“独坐”是比较好的选择。


       当然,这一点大可见仁见智。


 


       第三行:eyebrows delicate as a moth’s antennae是在译“蛾眉”,而“蛾眉”的释义也的确是“如同蚕蛾触须般细长而弯曲的美丽眉毛”。看来,这位美国女诗人Amy Lowell颇下了一番考证功夫。


       然而,即便这个词翻译得既正确又准确,还是存在商榷余地,那就是,“一个民族特有的对于非特有事物的比喻”应该怎样处理才好?


如若是“对于特有事物的特有比喻”,那就应该尽力(不易做而努力做)保持原有的意义和形式,以便传达生动、形象的原貌。


那么,“对于非特有事物的特有比喻”呢?全人类尽人皆知、尽人都有的事物,要不要按照某一个特定民族的特殊说法如实直译?这大可商榷,本文的观点是:这种情况最好“译意不译形”。



    比如上述译法
eyebrows delicate as a moth’s antennae,“纤细如飞蛾触角般的眉毛”,即便中国人读起来也没有美感,英美人又没有这种赞扬美人的说法,他们会有什么感觉?这种译法既没有美感,也让别人不易理解,同时又啰嗦冗长,不如简单地说pretty eyebrows


       对“蛾眉”这一说法,汉英词典上给出的释义为long and slender eyebrows。汉英词典还要为学习汉语的外国人考虑,所以还有汉英词典在如实注出moth eyebrows之后,又解释为fine and delicate eyebrows of a woman,这都是明智的做法,虽其实质只是pretty eyebrows


 


       接下来我们大致看看,如若英美人阅读上面那首译文,他们将会得到的大致印象是什么样的?本文试着将上面那首译文再译回汉语,努力目标是既忠实于译出来的“原文”,又贴近英文读者读那首译文的真实感受。


       本文讨论的是译文,现在从译文回译也是译文,这译文究竟是否符合本身的主张,能不能站得住脚,也是要交付公审的。


 


         悲愤


卷起珍珠芦苇帘的这位女士真是美丽。


她坐在内室,


她的眉毛,如同飞蛾触须般纤细,


由于悲伤而紧皱。


只能看见一行行泪痕湿,


她为何人遭受这样的痛苦?


我们不知。


 


       总体来说,这首诗Amy Lowell只译出其中一少半内容,即表面现象,仅能使英语读者了解到:既说那女子是漂亮的,那她就是漂亮的。那位漂亮的中国女子躲在内室,很凄惨地在哭泣,不知道为什么


此外,这位中国美女还使用着一种较为罕见而奢侈的窗帘,她的眉毛极细极细。大概是位贵族女子。


标题译为“悲愤”,通篇译文没有提到爱情,也没有暗示,则生长在两性关系基本平等环境中的大胆、外向而奔放的西方女子难免不解:这位中国美女躲起来哭哭啼啼,是怎么了?这首诗在写什么?


 


       这说明,外国人译中国诗,局限性很大,他们对于中国的了解,比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少的多了。笔者曾接触过若干英美成佳节又重阳人,以及美国的几位高中生和小学生,他们对于中国的了解少到可怜。


       不了解一个民族的历史和文化,就翻译那个民族的文学作品,又不愿费力去查瑞脑消金兽证,所犯错误必多,还不如不译。反过来,我们对于西方民族文化、习俗了解也没有达到应有的那么多,就应该,一、认识到文化背景的重要性,二、翻译之中认真作考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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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李白《怨情》外国人二

 


       下面还有一首W. J. B. Fletcher的译文。这也是一位名人,1919年就出版了一本Gems of Chinese Verse《英译唐诗选》。


 


                         怨情


                         李白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GRIEF


My lady has rolled up the curtains of pearl,


And sits with a frown on her eyebrows apart.


Wet traces of tears can be seen as they curl,


       But who knows for whom is the grief in her heart?


                     -----W. J. B. Fletcher


 


        标题:《怨情》被表达为GRIEF,也就是“忧伤、哀伤”,感觉上似乎过于偏向消极被动,过于柔弱了。“怨情”应该还多了一层“埋怨、怨气”的意思,比较更有作为一些。相对来说,好像grievance(抱怨、冤苦悲叹)在程度上要更接近“怨情”一些。


 


       第一行:My lady的说法如何?为什么要将诗人自己直接卷入?李白是没有将自己卷入的,所以,这样表达属于篡改。另外,译者似乎对于中国古典诗词和中国文化研究都不到家。


与西方人相比,中国人更加偏向内敛、含蓄而不尚直白。就唐诗而言,除了少数情况诗人有意狂放、豪迈,更多的情况是诗人会努力置身事外,会避免在诗中出现“我”这个第一人称代词。


 


       还有,curtains of pearl也值得商榷:李白的“珠帘”就是“珍珠帘”吗?已有考证,那个时候的“珠帘”不是“珍珠”制成,“水精帘”也不是“水晶”制成,因为这两种材料都不易大量获得。


       据考证,当时的“珠帘”和“水精帘”其实都是“琉璃”也就是类似玻璃的珠子串成,这是可信的。所以,如上curtains of pearl这样确切指向性表达似有失孟浪,还不如贴近原文,以“模糊对模糊”更为稳妥些。


       考虑到原诗的“珠帘”也没有说明材料,而英语中有个单词bead,“珠子、珠状物”,日常生活中常指“玻璃珠”,但严格说来也没有指明材料,从这几个角度说,用bead较好些。


 


       第二行:eyebrows apart的说法有没有点怪异?我们显然看得出来,选用apart这个单词的原因在于押韵,而英语诗歌本来就有为了押韵而不惜任意武断用词的做法。但即便如此,“双眉远离”对于中国古典美人来说仍然大煞风景。呵呵,英美人欣赏眼距较大的女人,视为美人,他们就以为中国人也是这样,这属于将他们的文化意识强加给中国人了。


 


       第三行:末尾的curl算得上是一个精当的意象吗?宛似蚯蚓般地“泪痕弯曲下滑”?这会引起什么样的审美联想?似乎也是有点怪。为了押韵就以词害义,英语诗歌时时显露这个特点。


 


       不过,还是应该说,一位外国人,能够把唐诗理解、表达到这样的程度,与原诗差距不算过大,当属难能可贵。下面我们把这个译文还原回汉语,看看它的具体效果。红色部分为可以商榷之处:


            忧伤


我的贵妇卷起珍珠帘,


皱起远距的双眉坐下。


只见湿湿的泪痕蜿蜒


谁知她心中忧伤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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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李白《怨情》外国人四


      
还有一首S. Obata的译文。


 


             怨情


             李白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THE NIGHT OF SORROW


S. Obata


A lovely woman rolls up


The delicate bamboo blind.


She sits deep within,


Twitching her moth eyebrows.


Who may it be


That grieves her heart?


On her face one sees


Only the wet traces of tears.


 


       这个译文把标题《怨情》表达为THE NIGHT OF SORROW,也就是“忧伤之夜”的意思。


这个表达与原诗标题“怨情”是有距离的,因为“忧伤之夜”仅仅说“这一夜忧伤”,是特定一夜的情况,其它的夜晚就不忧伤,甚至兴高采烈也未可知。“怨情”呢,则是说“情感方面出了问题”,只要问题得不到解决,“怨恨、幽怨”就会持续,不是一个夜晚的事情。


       由此可见,翻译始终应当是“如实复现”,而不应当是“解释或描绘”。“如实复现”不易做到,但却是唯一的努力目标。“解释或描绘”即便由最高明的“译者”来做到最高明的程度,也不是原作者的原话,也只能是伪造、假冒和强加,如“译者”不那么高明,则结果可想而知。


 


       第二行:非常有趣,S. Obata这位译者把“珠帘”译成了bamboo blind,也就是“竹篾百叶帘”,虽是进口的西洋式样,制作材料却缩水了,用了竹子,不是珠串的。本来这大约可以节省些开支,但是,这“竹篾百叶帘”又delicate,比较“精巧”,也就省不下什么钱了。


       不知道这位译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珠帘”篡改成“竹帘”?难道他是由听力入手翻译的吗?“”和“”发音一样,而他无力区分声调,把一声误为二声了吗?


       无论如何,随意偷换人家的家具,翻译中可不能允许这么做。


 


       第三行:She sits deep within,只译出了“深坐”一个词。一、这个“深坐”译得忠实,是真正的“深坐”;二、译得巧妙,因为仅用deep无法修饰sits,但deep可以修饰within,它们一道就可以修饰sits了;三、即便如此,还是可以商榷,在“深坐”还可能含有的几个意思:久坐、独坐、静坐等当中,假若只能译出一个意思,哪个最好?


       可能还是She sits alone比较契合全诗的意境。


       当然,在这一点上,各人可有各人不同的看法。


 


       第四行:Twitching her moth eyebrows,意思是“ 不断抽搐她的蛾子眉毛”。这行译得十分不好。本来moth eyebrows就会让英文读者不知所云,“她”又不断地(现在分词含有进行效果)抽动那眉毛,这是发了什么病?


       须知,无论是moth eyebrows还是eyebrows like a moth’s antennae,英美人都不会像中国人接受古汉语说法那样理解成“蛾眉”的。


古人给我们留下的文化遗产,我们早已通过长期潜移默化、耳濡目染的文化熏陶“内化”了,成了我们自身意识的一部分,何况“蛾眉”是高度抽象化的说法,已经成为“美人”或“美人眉毛”的代名词,如若展开成“像飞蛾触须一样的细长、弯曲眉毛”,即便中国人看起来也不见得有什么美感。


       英美人呢?他们并没有接受过长期的中国文化遗产熏陶,他们的审美感受和标准和中国人存在不同,他们不喜欢“蛾眉”的样子,他们也没有“蛾眉”这个概念,于是,他们就只能理解为“蛾子的眉毛”,或者“像飞蛾触须一样的细长、弯曲眉毛”,这美吗?


       再加上“不断抽搐”,是不是比效颦的东施还要怪异?


 


       我们试着将上述译文再还原回汉语,回译的过程中也尽力贴近原译文,以图观察英语读者看了如上译文可能得到什么印象。


 


忧伤之夜


一位可爱的女人卷起


精美的竹篾百叶帘。


她深坐内室,


抽动着她的蛾子眉毛。


会是谁


伤了她的心?


在她的脸上只见


湿湿的泪痕。


 


       总体来说,S. Obata的英语译文在语言层面上没有什么问题,其英文是地道的,熟练的。但是,该译文在对原诗意义的理解和表达上,对中国特有说法的处理上,似乎存在一定问题。


还有,原诗总共四句,译文却将原文的一行拆作二行,膨胀成了八行,致使原诗的形状失真。而且,原诗是工整的每行五个字,押韵规范,译文则各行有暗香盈袖长短参差,亦没有押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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