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一首Amy Lawrence Lowell (1874 - 1925) 的译文。这位美国意象派女诗人并未来过中国,但她对中国诗歌颇感兴趣,特别是翻译过一些李白的作品。我们看看这一首她翻译得如何。
怨情
李白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PASSIONATE GRIEF
Translated by Amy Lowell
Beautiful is this woman who rolls up the pearl-reed blind.
She sits in an inner chamber,
And her eyebrows, delicate as a moth’s antennae,
Are drawn with grief.
One sees only the wet lines of tears.
For whom does she suffer this misery?
We do not know.
赏析:
标题《怨情》表达为“PASSIONATE GRIEF”,显然是想用passionate的“激情的、情欲的”之意,还有grief的“悲伤、忧伤”,来凑出“怨情”的意思,但其最直接的意思还是“悲愤”。
第一行:“美人卷珠帘”翻译成Beautiful is this woman who rolls up the pearl-reed blind值得说一说。
首先,译文用完整的句子Beautiful is this woman(这位女士多美丽)来说“美人”一词,这种“描述性”译法使原诗大为膨胀,不仅失真,而且完全没有必要,是不可取的。
有的时候,如实、直接表达可能无法使英语读者理解,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被迫采取“描述性”、“解释性”以及“增减式”等方法来解决难点。“美人”一词没有这个必要。
更奇怪的是,简单的“珠帘”成了pearl-reed blind。译者可能是见到有“珠”字,便将“珍珠”一词加到西方常见的reed blind(麦秸帘)上去了(可惜此珠非彼珠,最有可能还是“琉璃珠”)。
实际,blind最常用义为“百叶帘”,就是一片一片可以调节角度控制光线的那种帘,但也有用织物、麦秸、芦苇制成的整片卷动的blind。无论如何,只要属于blind类,其功能就是完全遮蔽光线,都与中国美人所卷的那种一串串珠子组成的“珠帘”不同。这位美国译者把情况搞复杂化了。
第二行:She sits in an inner chamber只表达了原诗中的两个字“深坐”。一、只要原文不是过长,便不宜将一行拆作两行;二、译者将“深坐”可能包含的意思之一“深处内室”解释出来、加进译文了。这不见得是最为合理的揣度和表达,因为在“深坐”可能有的“独坐”、“久坐”、“默坐”等意思之中,假若只能择取其一,可能“独坐”是比较好的选择。
当然,这一点大可见仁见智。
第三行:eyebrows delicate as a moth’s antennae是在译“蛾眉”,而“蛾眉”的释义也的确是“如同蚕蛾触须般细长而弯曲的美丽眉毛”。看来,这位美国女诗人Amy Lowell颇下了一番考证功夫。
然而,即便这个词翻译得既正确又准确,还是存在商榷余地,那就是,“一个民族特有的对于非特有事物的比喻”应该怎样处理才好?
如若是“对于特有事物的特有比喻”,那就应该尽力(不易做而努力做)保持原有的意义和形式,以便传达生动、形象的原貌。
那么,“对于非特有事物的特有比喻”呢?全人类尽人皆知、尽人都有的事物,要不要按照某一个特定民族的特殊说法如实直译?这大可商榷,本文的观点是:这种情况最好“译意不译形”。
比如上述译法eyebrows delicate as a moth’s antennae,“纤细如飞蛾触角般的眉毛”,即便中国人读起来也没有美感,英美人又没有这种赞扬美人的说法,他们会有什么感觉?这种译法既没有美感,也让别人不易理解,同时又啰嗦冗长,不如简单地说pretty eyebrows。
对“蛾眉”这一说法,汉英词典上给出的释义为long and slender eyebrows。汉英词典还要为学习汉语的外国人考虑,所以还有汉英词典在如实注出moth eyebrows之后,又解释为fine and delicate eyebrows of a woman,这都是明智的做法,虽其实质只是pretty eyebrows。
接下来我们大致看看,如若英美人阅读上面那首译文,他们将会得到的大致印象是什么样的?本文试着将上面那首译文再译回汉语,努力目标是既忠实于译出来的“原文”,又贴近英文读者读那首译文的真实感受。
本文讨论的是译文,现在从译文回译也是译文,这译文究竟是否符合本身的主张,能不能站得住脚,也是要交付公审的。
悲愤
卷起珍珠芦苇帘的这位女士真是美丽。
她坐在内室,
她的眉毛,如同飞蛾触须般纤细,
由于悲伤而紧皱。
只能看见一行行泪痕湿,
她为何人遭受这样的痛苦?
我们不知。
总体来说,这首诗Amy Lowell只译出其中一少半内容,即表面现象,仅能使英语读者了解到:既说那女子是漂亮的,那她就是漂亮的。那位漂亮的中国女子躲在内室,很凄惨地在哭泣,不知道为什么。
此外,这位中国美女还使用着一种较为罕见而奢侈的窗帘,她的眉毛极细极细。大概是位贵族女子。
标题译为“悲愤”,通篇译文没有提到爱情,也没有暗示,则生长在两性关系基本平等环境中的大胆、外向而奔放的西方女子难免不解:这位中国美女躲起来哭哭啼啼,是怎么了?这首诗在写什么?
这说明,外国人译中国诗,局限性很大,他们对于中国的了解,比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少的多了。笔者曾接触过若干英美成佳节又重阳人,以及美国的几位高中生和小学生,他们对于中国的了解少到可怜。
不了解一个民族的历史和文化,就翻译那个民族的文学作品,又不愿费力去查瑞脑消金兽证,所犯错误必多,还不如不译。反过来,我们对于西方民族文化、习俗了解也没有达到应有的那么多,就应该,一、认识到文化背景的重要性,二、翻译之中认真作考证工作。